- Published on
AI 時代,務實派工程師靠什麼活下來?
- Authors

- Name
- Alex Yu
一個台灣媒體業前端工程師的觀察與回應

前陣子讀到一篇「台北遇上西雅圖」寫的文章,聊北美軟體工程師在 AI 時代的前景。他把未來分成五種情境,最後判斷大約 20-40% 的軟體工程師職位會永久消失。本以為又是一篇販賣焦慮的文章,但讀完覺得他的推論其實蠻紮實的。
最近也確實有不少研究在講類似的事。Stanford 那篇 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 追蹤了 ADP(美國最大薪資處理公司)幾百萬人的薪資紀錄,發現 22-25 歲的軟體開發者就業從 2022 年底高峰掉了將近 20%,35 歲以上的反而在漲。Harvard 用 LinkedIn 6,200 萬人的履歷看到的也差不多——導入 AI 的公司不是在裁人,是直接不招了。
但也沒那麼一面倒。Anthropic 今年 3 月自己發的研究說目前證據有限,AI 對整體就業的影響還看不太出來。Brookings 的 Hamilton Project 上週也說「這場比賽還在第一局」,不同資料來源的結果互相矛盾,現在下結論太早。
所以到底怎樣?老實說我也不確定。但我比較確定的是,這些討論幾乎都是北美視角。矽谷在焦慮 CS 名校畢業生找不到工作,跟我在台灣一家傳統媒體公司寫前端的現實差很遠。這篇想從我自己的位置出發,聊一下我怎麼看這件事。
台灣的處境,跟北美幾乎完全相反
北美過去十年的劇本:瘋狂招聘 → 疫情加速膨脹 → 2022 年開始回調 → AI 出現,公司發現可以用更少的人,資淺的位子先砍。台灣完全不是這樣。
台灣軟體業從來沒有「超額招聘」這回事,問題一直都是人不夠。前 Google 台灣董事總經理、Appier 董事簡立峰在 2025 年 DEAT 產業論壇上講得很直接:「我們缺 25 歲到 30 歲的人,很不幸 AI 打到台灣的阿基里斯腱。」這個年齡層在美國和中國是推動 AI 進化的主力,但台灣因為學制長、精英出國不回來、半導體又吸走一大票人,這個區段直接斷層。
丹麥的情況也值得參考。Humlum & Vestergaard(2025)用丹麥行政資料發現,AI 廣泛採用後薪資和工時幾乎沒變,他們猜是工會制度和社會保障撐住了。Yale Budget Lab 用美國 CPS 資料看 ChatGPT 發布後 33 個月的變化,結論也是整體勞動市場沒有明顯擾動。AI 對就業的衝擊不是一個全球統一的劇本,制度、市場結構、人才供需的底層條件不同,結果就會不同。
台灣長期缺人、AI 導入還在早期,處境可能比較接近丹麥而非矽谷。北美是「AI 取代人,位子變少」;台灣更像是「本來就缺人,靠 AI 勉強撐住產出」。在這個脈絡下,會用 AI 的人反而是最不可取代的那群。
能定義問題的人,跟只能執行的人,差距會越拉越大
原文有一句話我特別有感:「值得雇用的定義,會從『能做事的人』轉向『能主導 AI、能判斷輸出、能在模糊地帶做決策的人』。」
Stanford 那篇論文裡有一個我覺得很關鍵的區分。他們用 Claude 的使用數據把 AI 應用分成「自動化」(AI 直接取代人做整件事)和「增強」(AI 輔助人做得更好)。自動化為主的職業,年輕人就業大幅下滑;增強為主的,反而在成長。Anthropic 最新的 Economic Index 也顯示增強型互動(52%)已經超過自動化(45%)了。
Dallas Fed 今年 2 月的分析從薪資角度看同一件事。他們用「經驗溢價」——資深跟入門員工的薪資差距——來看哪些職業最吃經驗,結果受 AI 影響程度最高的職業,經驗溢價也最高。而且這些產業薪資漲得比全國平均還快——電腦系統設計產業週薪漲了 16.7%,全國平均才 7.5%。AI 怎麼被用,比 AI 有多強更重要。而「決定 AI 該怎麼用」,就是需要人來判斷的。
我自己的經驗也是這樣。我在 TVBS 接手健康 2.0 網站後,做的第一件事是 Core Web Vitals 優化和 SEO 策略調整,聽起來不性感,但日均 pageview 從大約 40 萬拉到 60 萬以上。這個過程 AI 幫不了太多——瓶頸不在寫 code,在搞清楚流量卡在哪、效能問題怎麼影響排名、SEO 策略怎麼配合內容團隊的節奏、技術改動會不會撞到其他正在跑的專案。
「這件事值不值得現在做」「優先級怎麼排」「怎麼跟非技術的人解釋為什麼要花時間在使用者看不見的東西上」——這些 AI 短期內還做不了。
務實派的護城河:在混亂中把東西交出來
討論 AI 取代工程師的文章,描述的「工程師工作」通常很乾淨:拿到需求、寫程式、通過測試、部署上線。在這個版本裡,AI 確實能做到大部分。但我每天面對的不是這樣。
同時在跑 CWV 優化、SEO 調整、不同單位的支援需求、之前的 K8s 遷移要在不中斷服務的前提下搬完、偶爾還要幫忙評估某個新產品概念到底技術上能不能做。
METR 去年做了一個蠻有趣的實驗,讓資深開源開發者在自己的 repo 上工作,隨機分配用不用 AI 工具。結果竟然是用 AI 的人慢了 19%。他們的解釋是,在你已經很熟的大型 codebase 裡,AI 帶來的 context switching 和輸出驗證成本,超過了它幫你加速的部分。Hamilton Project 的綜述也提到類似的事——有實驗發現顧問過度依賴 AI 處理超出 AI 能力範圍的任務,結果表現反而更差。
工程師工作裡真正花時間的,不是寫 code。是搞清楚問題是什麼、在有限資源下做取捨、跟不同角色的人對齊、在各種約束條件下把東西交出來。這些能力靠刷題練不出來,是在真實專案裡年復一年磨出來的。AI 可以幫你加速很多環節,但它沒辦法替你去開那場搞不清楚需求的會,沒辦法替你在兩個都不完美的方案之間選一個,也沒辦法替你在事情出錯時扛責任。
入口縮窄不一定是壞事——如果你已經在裡面
原文 C 情境裡最讓人不安的部分:往上爬的路變窄了。以前可以從寫 CRUD 開始慢慢學,但如果 AI 把入門級的工作吃掉了,新人要怎麼累積經驗?
這不只是推測。Northeastern 的 Modestino 等人(2025)用近乎全量的美國職缺數據看,ChatGPT 出來後 12 個月內,資淺軟體開發職缺相對資深的下降了 16.3%。Harvard 那篇還發現衝擊是 U 型的——中段學歷的畢業生最慘,頂尖名校和基層學歷反而相對好一點。這是結構性的問題,整個行業都得面對。
但如果你已經有 5 年以上經驗,入口縮窄反而代表你的位置更穩。不是你有多厲害,是能補上你的人變少了。Goldman Sachs 今年的展望估計 AI 大規模採用大概要 10 年,期間約 6-7% 的勞工被置換,對失業率的額外影響大概 0.6 個百分點。不是無痛,但也不是一夜崩塌。
當供給被壓縮,存量的價值就會上升。前提是你確實在「能定義問題、能交付成果」這一側。台灣的工程師可能比北美更不用擔心——多數企業 AI 都還沒開始導入,能主動用 AI 做出新東西的人太少,不是太多。你不需要是 AI 專家,你只需要是那個把 AI 落地到業務場景裡的人。
真正該擔心的三件事
對有經驗的工程師來說,真正的風險不是「AI 把我取代了」。是這幾件事:
停止學習。 AI 工具進化很快,不持續搞懂它能做什麼、不能做什麼,你就會被有在用的人拉開。Stanford 論文裡有一個蠻諷刺的註腳:大學 CS 課堂上比較不會教、反而更可能在工作中學到的技能之一,可能就是怎麼用 AI 來做軟體開發。
只做被分配的事。 工作模式如果還是「等 PM 開 ticket、我來實作」,那你確實在容易被壓縮的位置。Harvard 研究明確指出就業下滑集中在執行已定義任務的初階崗位,能主動發現問題、定義方案、推動落地的人,才是 AI 時代真正有價值的。
忽略 AI 帶來的新可能。 發現工作中某個環節可以用 AI 加速,不要等別人推動,自己先試、先做、先拿出成果。主動提案的人,永遠比等指令的人更難被取代。
反過來想:拿掉 AI,你還剩什麼?
所有人都在討論 AI 會取代工程師什麼。但我覺得更有意思的問題是反過來問:把 AI 完全拿掉,你還剩下什麼?
如果你的核心競爭力是「寫 code 寫得快」,AI 確實在侵蝕你的護城河——它比你快,還不用睡覺。如果你的優勢是「熟悉某個框架的 API」,更危險,AI 對文件的記憶比誰都完整。但如果拿掉 AI 之後你剩下的是這些,那你的位置比你想的穩:
在沒人能說清楚需求的時候把東西拆解成可執行的步驟。直覺告訴你哪些方案「聞起來不對」,即使一時說不出具體原因。踩過夠多坑,知道哪些漂亮的架構在實際維運時會變噩夢。能把技術限制翻譯成非技術的人聽得懂的話。能在壓力下做決定,然後扛住結果。
Stanford 論文把這叫 tacit knowledge(隱性知識)——從來不會被寫進教科書、也不會出現在 AI 訓練資料裡的東西。Dallas Fed 的研究從薪資數據找到佐證:受 AI 影響程度最高的職業,經驗溢價也最高。市場已經在用真金白銀告訴你,在這些職業裡經驗值多少錢。METR 那個實驗也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——資深開發者對自己 codebase 的深度理解,不只 AI 沒辦法取代,AI 試圖「幫忙」時甚至會拖慢他們。
與其焦慮 AI 會不會取代你,不如做一次誠實的自我盤點:如果明天所有 AI 工具都消失了,你在公司裡還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嗎?有的話,AI 對你就是純粹的加分項。沒有的話,要補的不是學什麼新 AI 工具,是回去累積那些拿不走的東西。
最後
原文的基本判斷我同意:AI 影響會很深遠,但不太會一路滑到最極端。目前研究也是這樣——Stanford、Harvard 說年輕人已經在受衝擊,Anthropic、Yale、Hamilton Project 說整體還看不太出來。真相大概在中間某處,這場比賽還在第一局。
對台灣的務實派工程師來說,威脅可能沒有想像中大,機會可能比你以為的多。
前提是你不能只是一個會寫 code 的人。
延伸閱讀
2025
- 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? — Brynjolfsson, Chandar & Chen. 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.
- Generative AI as Seniority-Biased Technological Change — Hosseini & Lichtinger. Harvard / SSRN.
- Measuring the Impact of Early-2025 AI on Experienced Open-Source Developer Productivity — METR.
- The Impact of Generative AI on Job Opportunities for Junior Software Engineers — Modestino et al. Northeastern University.
- Large Language Models, Small Labor Market Effects — Humlum & Vestergaard. NBER.
- Evaluating the Impact of AI on the Labor Market — Yale Budget Lab.
2026
- Canaries, Interest Rates, and Timing — Brynjolfsson, Chandar & Chen. Stanford. 原論文後續補充,用最嚴格控制後 AI 的顯著影響要到 2024 年才出現。
- Labor Market Impacts of AI: A New Measure and Early Evidence — Massenkoff & McCrory. Anthropic.
- AI Is Simultaneously Aiding and Replacing Workers — Dallas Fed.
- Research on AI and the Labor Market Is Still in the First Inning — Hamilton Project / Brookings.
- Economic Index: New Building Blocks for Understanding AI Use — Anthropic.
